游山西·读历史|永乐宫与《朝元图》(张雅茜)

时间:2021-08-29 20:33来源:未知 点击:

  可以想象700多年前的永乐宫:清澈的玉谿水从峨眉岭穿越宫墙,蜿蜒绕过几座大殿,出宫门南流,经永乐街,过竹林田陌,注入黄河。盛景不再,永乐宫的搬迁成为佳话,而朝元图的辉煌载入人类史册。永乐宫全景 肖永平摄

  1958年,国家决定修建三门峡水库,为了保护永乐宫这组元代建筑群,将其从原址永乐镇搬迁到芮城县北的古魏国遗址,创造了世界古建筑整体搬迁的神话。

  永乐宫规模宏大,五座大殿依次排列在一条长达500米的中轴线上,前低后高,步步引人入胜。这组建筑除宫门为清代续建外,其余均建于元代(1244年)。无极门,也叫龙虎殿,是元代时期永乐宫的大门。外形古朴,内部梁架也极简单,战乱年代的匆忙与草率,于那些梁檩和木椽间,隐隐向我们透出。门的正中悬有“无极之门”方匾一块,是元代原物,于古朴中透出劫难幸存的沉着,无言地望着我们。两边墙上的壁画为元代作品(明清增补),内容是神荼、郁垒、城隍和土地,很少有人清楚,我们差一点就会与它失之交臂。

  1954年的永乐宫一片狼藉,道士们已经弃观而去,宫中的甬道荒草没膝,只有檐角的驿铃,在夕阳西下后的晚风中,长一声短一声地低吟。无极门的壁画被岁月的黄泥糊住,墙上楔了一排木橛,搭起卖东西的棚子。往往,赶庙会的人们躲着正午的阳光,走过来随便把手中装馍馍的布袋挂在上面,然后就靠在墙上打盹。有人牵着牛过来,顺手把缰绳挽在上面,让牛在殿里乘凉,自己晃悠到门前的凉粉摊上去。谁也不会想到,那堆积的黄泥下有着无价之宝,有一天会“沙里澄金”,露出她的“庐山真面目”,引起举世震惊。

  岁月再往前,民国二十七年(1938)4月12日,军二十七师三一〇团二营官兵,与侵华日军在永乐镇附近的坂上、潘家和桥西村交战,日军把大炮架在二仙庙里,用猛烈的炮火掩护他们的步兵向中国军队阵地发起攻击。这场战斗从清晨打到傍晚,日军死伤100多人,炮长山下秀夫被我四连五班班长击毙。我军也伤亡惨重,全连官兵仅存10余人撤出阵地,死里逃生。这场战斗在中国的八年抗战史中也许只是极平凡的一页,记录在芮城县志里的文字也不过100字,没有人会想到它不同凡响的意义。也许,那场战斗留给日本人的印象太深,驻守在永乐县城(今永济市)的日本士兵们再也没有来过永乐镇。

  如今四座大殿的后面,有邱祖殿遗址,连几十年后的我们,都能感受到梁架轰然倒塌的那一瞬,那彻骨彻肺的疼痛。史载邱祖殿的四壁也是绘满了壁画,可惜我们永远也无福看到了。我们应该感谢那场战斗中未留下名字的诸多战士,是他们用血肉之躯,为我们保留下这座精美的艺术之宫,使得没有像山西龙山石窟的佛头,像青龙寺、广胜寺的壁画,被异国士兵抢掠到他们的博物馆,成为他们的宝贝。为中国文化作出巨大贡献的道士邱处机,若地下有知,怕也不再为自己的寝宫被毁而耿耿于怀了吧?

  可以想象700多年前的永乐宫:清澈的玉谿水从峨眉岭穿越宫墙,蜿蜒绕过几座大殿,出宫门南流,经永乐街,过竹林田陌,注入黄河。整个建筑群被黄河九曲之一的大曲环抱在怀里,与古战场潼关和老子骑青牛而出的函谷关隔水相望,真正一个人间仙境。若登上峨眉岭,还可远眺雄奇的华山。据说,曾经有两株柏树屹立岭上,被称作天门,因为天门与永乐宫的四座大殿和九峰山纯阳上宫的三座大殿,恰处在同一条中轴线上,而且,沿九峰山下来,玄一观等七座庙宇,又形成北斗七星的图形。难怪唐代大诗人李商隐会寓居于此,并为自己取了那个极雅的“玉谿生”为号,留下许多华美的诗文。

  《道统录》中说,吕洞宾姓吕名岩,字洞宾,唐代河中府永乐县人,也就是现在的芮城县永乐镇。唐贞元十四年四月十四日,生于永乐招贤里的家中。他的祖父曾为礼部侍郎,生有温、恭、俭、让四个儿子,吕洞宾是让的儿子。另一个版本说,吕洞宾本姓李,叫李岩,因夫妻二人在九峰山修炼,两口为吕,又自称为洞中的宾客,所以就叫了吕洞宾。传说毕竟是传说,但如今芮城县的九峰山确实曾建有纯阳上宫,焚毁于日本侵华战火中,遗址今尚在。想当初条山上四座大殿巍峨,藏书楼秀拔,与黄河岸边的永乐宫遥遥相望,该是多么壮观的一幅人间美景。

  三清殿是永乐宫的主殿,殿中供奉道教祖师“三清”,“朝元”即朝谒元始天尊,也可解释为朝谒“玄元皇帝”——老子。翻开道教史,再读一读《道德经》,老子短短五千言,开中国古代哲学思想之先河,数不尽的玄机奥妙,道不完的人生哲理。

  大殿南墙两侧,青龙白虎为先导,神龛背后的三十二天帝君为后卫,东、西、北三壁及神龛左右侧,八位主神率领着各路神仙飘然而来。这支庞大的队伍浩浩荡荡,却又井然有序,头顶瑞气缭绕,足下祥云浮动,403平方米的面积里,展示出一幅宏大的群仙朝拜元始天尊图,名曰《朝元图》。壁画的存在是永乐宫的价值所在,“乔迁”的理由,当然是这里有我国绘画史上的一件重要作品,而且在世界美术史上也是罕见的巨制。

  站在三清殿里,环视一周,层层叠叠的人物,庞大有序的队伍,激情澎湃的气势,如同从秀丽的江南水乡,突然站在黄河壶口瀑布前,让你应接不暇之外,又一次感叹上天造化成就的不朽。千姿百态,气势宏阔,排列有序,密而不乱,那些铺天盖地的色彩,只因为那些神奇的线条这么一勾勒,就变得生气勃勃,变得豪华高贵,变得神秘莫测,变得瑰丽而生动无比。

  画中的近300位人物,无论端庄肃穆的主神,还是毕恭毕敬的随从神仙;无论俏丽活泼的玉女,还是须发怒张的武士;无论威武彪悍的天丁,还是儒雅清秀的仙伯——都在各种线条的勾勒下,呈现出不同的形象与性格。那些粗细、长短、疏密、浓淡变化万千、刚柔并济的线条,免费资料大全勾出的荷花似含朝露,散发着清香,用鼻子轻轻一吸,即可使你感受到“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意境;金盔一敲,叮当作响,回荡在大殿,如同汉代的编钟,绕梁三日;那位老者的胡须,随风飘然,却又根根入肉,简直可以数得清呢;那裙袍、衣带迎风飞舞,袅袅娜娜,让人想到“寂寞嫦娥舒广袖”这样美丽的诗句。玉女 肖永平摄永乐宫壁画上的侍臣 肖永平/摄

  《朝元图》是典型的中国道释画,继承了唐代吴道子、宋代武宗元的画风,并有所创造。吴道子擅长壁画,在佛教艺术范围中,完成了有历史意义的重大创造。民间关于他的传说很多。《太平广记》里说他有一次拜访一个和尚,这个和尚极不礼貌,连茶水也不给他喝。吴道子临走前问他借来笔墨,在墙壁上画了一头驴拂袖而去。到了夜里,那驴竟然从墙上下来,把僧房弄得乱七八糟,家具也踏破了。和尚方知自己有眼不识泰山,遂请吴道子到寺院,赔礼道歉,把墙上的画涂去,方才安宁。

  《独异志》中又说,唐开元年间,有一位姓裴的将军为母亲办丧事,请来吴道子,在天宫寺的墙壁上画鬼神来陪伴母亲的亡灵。吴道子说,你若肯为我舞一回剑,我不但画,而且可以直通幽冥。将军脱去孝服,挥剑入云,左旋右抽,若电光四射,引得看客无数。只见吴道子拿过笔来,在墙上龙飞凤舞一阵,一群魔魅现于墙壁,顷刻又幻出,腾空而去,人们无不惊讶。

  传说毕竟是传说,但吴道子的画技高超却非杜撰出来的故事。《清河书画舫》中记录了两条有关吴道子的史料:“卫协白描,细如蛛网,而有笔力。其画人物尤工点睛。顾恺之自以为所画为不及也。吴道子早年全师法之。”“吴道子号称画圣,笔法再变。早岁精微细润,无异春蚕吐丝。中年磊落雄伟,则又挥毫如莼菜条。故评书画者有‘笔随人老’之语,及观道子画本,益信。”

  大诗人陆游在一首诗中评价:“君看此图凡几笔,一一圆劲如秋莼”。莼菜条就是指笔纹的圆劲,是吴道子成熟时期在技法上的新创造,而成为标志吴道子技艺水平及独特风格的引人注目的特点。

  杜甫也有诗:“五圣联龙衮,千官列雁行。冕旒俱秀发,旌旆尽飞扬。”这是对邙山老君庙壁画的形容,也是对画圣吴道子的赞扬。

  武宗元是宋代道释画大家,他的《朝元仙仗图》也是以四方天帝君为中心,而以众多的女真为主体组成行列的风格。据说北宋初,他才17岁,就被人请去画画。又说他是因为继承了吴道子的画风,才有了后来的造诣。

  专家们评论:“(永乐宫)三清殿的《朝元图》群像行列的创造是以唐代发展起来的、宋初兴盛的道教和佛教绘画为基础的。这一幅《朝元图》,在处理人物形象的多样性、面形刻画的类型化和理想化的特点、动作和节奏的掌握、人物位置及关系的安排、衣纹的处理等等,确是可以看出唐宋以来一脉相承的痕迹。”东山墙壁画 安海提供

  《朝元图》,构图上寓复杂于单纯,寓变化于统一,寓动于静,在形象的创造与设计上都达到了绘画艺术技巧的高度卓越的水平。尤其是在衣纹用笔方面,唐代的细密,宋代的顿挫,不但运用自如,而且更加圆浑、沉着而有力。在组织衣纹线条时,不仅继承了前代人物画线条流畅的传统,更进一步注意到衣纹的转折与内部肢体运动的关系,使绘出的线条既简练有力,又婉转自如,既流动飘荡,又严谨含蓄,并能在局部中求变化,增加了画面的装饰性和真实感。

  这幅宏大雄伟的《朝元图》,创作于十三世纪之初,正相当于意大利文艺复兴初期乔托的时代,比米开朗琪罗创作活跃的时期还要早两百年。

  中国画线条的魅力,表现出的哲学思想,写实与写意相兼,使作品极富浪漫色彩,跟那些古典主义的西画相比,更显示了中华民族特色与文化的深厚底蕴。

  “《朝元图》在色彩方面,作者采用富有装饰性的重彩勾填的画法来增加壁画内容的气氛,有计划地分散使用青绿、石黄、朱砂等石色,用白色或其他单纯的色调间隔起来,重点加工细部纹样,用堆金沥粉来突出衣袖、璎珞、服饰、花钿,使观者远望感到有气势,近睹则看到线条和装饰的优美。”这是中央美术学院教授陆鸿年当年临摹永乐宫壁画的感受,可谓点睛之笔,道出了整幅《朝元图》的艺术风格。

  1957年永乐宫搬迁前,文化部组织了中央美术学院和浙江美术学院的师生,对全部壁画进行了原大摹绘,历时7个月,终于在搬迁前,使永乐宫壁画的本来面貌,完整地绘制在纸上,留下宝贵的资料,并在摹绘中对700年前的这些珍贵的美术遗产进行了研究。这套原大的摹绘本现存故宫博物院。

  那些主神,全部使用大红大绿的颜色,又在饰物与器皿上使用沥粉贴金(堆金),因而使人物显得高贵而典雅,只在着色上就与身后的群仙等级分明了。王母娘娘的凤冠,颦双眉的玉女手中的香炉,还有玉皇大帝宝座前的金鼎,以及他们身上的衣领与璎珞,时隔700多年,仍能感受到那种富丽与堂皇,尊贵与奢靡。

  重彩勾填是道释画技法的主要特色,它对颜色的运用简直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道教的教义通过这些大红大绿的色块搭配,于一个个性格鲜明的人物身上透露出来,竟然让人感觉不到生硬和俗气。那朱红色的袍子,配上石绿色的几根带子,竟然有了一种大雅的效果;那石青的短衫上,缀几粒金色的带扣,便多了几分人间的烟火气息;那白色的衣袍,用黑色的线条勾勒,仙伯便一派儒雅书生像,连衣襟都散发着四书五经的气息;那似乎没有着色的土黄色,只因勾了几根黑色的胡须,便使人感觉到皮肤的圆润、丰腴与弹性十足。这一切,是线条赋予色彩的魅力,还是色彩给予线条的灵性?二者相互依存,相互辉映,便造就了人们为之赞叹为之惊讶的艺术灵魂。

  据研究者说,这些色彩之所以能在今天仍然绚丽如初,是因为用的全是矿物质颜料,究竟是怎么弄出来的,至今没有准确的答案。在永乐宫壁画里,凡是元代的画作,经历了700多年的岁月沧桑,颜色都几乎没有改变,而清代增补的部分,反而显得有些拙劣,明显地与原作有着差距。那么,元代的用色秘诀失传了吗?如果真是这样,不免令人惋惜。

  神龛右边的一组壁画,最醒目的是一根带子,光彩夺目,仿佛有着神奇的魔力,使所有的人物黯然失色。它像一个有生命的精灵,从南极大帝的冕旒上紧紧贴着身体,飘然而下,到了足底,然后转了个方向,仿佛有风微微吹拂。这根神奇的带子,用了最单纯的白色作底,黑色构线,寥寥两笔,便使整幅画里的人物有了动感,有了生气,有了使我们徘徊不去的魅力。

  这根带子的长度为 3.5米,是整幅《朝元图》中最长的一根。仔细观察一下,在这根带子上找不到衔接的痕迹,勾勒的线条非常均匀。据说,元代的画家们用的是一种叫作捻子笔的画笔,笔头用猪鬃结扎成一束,然后用树胶固定,笔杆是竹还是木,不得而知。但那笔杆一定是很长很长,他还要站在一个合适的角度,不然,那根一笔到底的带子又是如何画成的呢?画家们的线描功夫确实非凡。再看看那些胡须,那些随着不同人物的不同表情,或蓬松,或飘洒,或“须发怒张”,甚或清雅飘逸。还有那无一重复的诸多神仙的面容,或微笑,或静穆,或疑惑,或怒气冲冲,都会使我们进一步领略线条的魅力。这些,也许不仅仅是捻子笔的缘故吧?

  三清殿后面,是纯阳殿和重阳殿,用壁画的形式讲述了道教八仙之一吕洞宾和七真首领王重阳的一生故事。画风以叙事为主,如同现在的连环画,却以山丘林木云彩天空来间隔,粗粗看去是一个整体的山水风景画,细细品读,却是一幅幅自成一体的小品。亭台楼阁,酒馆书肆,庙宇僧侣,市井众生,无一不生动活泼,趣味盎然。

  值得重点讲述的是永乐宫的搬迁工程。20世纪60年代中期,埃及聚集了300多位世界各地的专家,把著名的阿布辛拜勒神庙切割成1000多块,搬迁到新的地方,重新还原,创造了古建筑搬迁的奇迹。而永乐宫,在这个奇迹的7年前,中国的一群土专家,面对“木骨泥壁”的建筑群,他们神奇地还原了700年前的建筑,最重要的是——壁画。这是一篇大文章,需另外单章详述,才对得起当初为这座宫殿搬迁付出了一切的专家、工人,和当地老百姓。

  我曾有幸在无数个夜晚,独自伫立宫墙边,体会那种难以描述的神秘与玄妙:静坐在月光下,或树影旁,常常会听到一种天籁之音,遥遥地来了,又隐隐地去了。仿佛那些神仙由泥壁上飘然而下,在那些宫殿的甬道上,在那些翠柏的枝叶间,翩翩起舞。他们扑朔迷离,难以捕捉,却又分明存在——那一定是艺术的灵魂吧?